26年11月,吴东把十五份《建设用地批准书》在桌上摊开。红章、编号、“200平方米”、“国有”、“出让”,一页不缺,排号从1排18号排到9排16号。压在旁边的则是另一张纸:内蒙古自治区国土资源厅2016年11月的答复。该答复称,经核实,该土地未办理农用地转用和土地征收报批。

建设用地批准书
一边说这块地是国有的、可以出让,一边说这块地连“农转用”都没办过。从2007年第一批发证算起,这两个互相冲突的说法同时存在了十九年。
这块地在鄂尔多斯市乌审旗嘎鲁图镇,石化路北、恒源水务公司以东。2002年,为平息达镇国有土地与巴音温都尔嘎查2800亩土地的纠纷,经市政府行政复议、旗政府同意,60亩住宅地从党政大楼办公区划给嘎查,作为牧民安置补偿用地。此后经过了三批次的调整,旗国土资源局为176户牧民按每户200平方米办理了供地手续,合计52.8亩,一户一本批准书、一份出让合同。
但小区最终落地时占地89.9177亩,约90亩。多出来的三十多亩去了哪里?嘎查在盖章的《情况说明》里对此写得很直接:小区建设过程中,配套市政道路、公共绿化、给排水管网占用了获批的住宅建设用地,“用于农户建房的有效土地面积大幅缩减”。
2007年,15户牧民因拿不出自建的钱而退出。经嘎查和镇政府出面协调,由承建方吴东接手:每户13万至15万元,买下他们手里的批准书和出让合同,15户、每户200平方米,合计3000平方米。作为交换,小区二期的地下管网、绿化、硬化道路、围栏、消防,全部由吴东垫资施工。收条还在,4栋50号、4栋65号,各15万元;农村信用社的转账支票存根上是15万、15万;另有15户每户6万元的住房补贴,90万元,也是他付的。
红章与“不存在”
2016年11月24日,吴东向乌审旗人民政府申请公开“巴音温都尔别墅小区建设用地批准文件”。12月7日,旗政府办公室编号20161104的《政府信息公开告知书》送到他手里,正文第一句是:“经调查核实,本机关不存在上述信息。”
同一页纸上,下一段写着:经与乌审旗国土资源局核实,该小区“实为176户巴音温都尔嘎查牧民安置住房,每户占地面积200平方米,并已按户办理了用地审批手续”。
一份文件的正文前后两段出现了矛盾:前半段说没有,后半段说有。按《政府信息公开条例》第三十六条,只有“经检索没有所申请公开信息”的,才能告知申请人信息不存在。公安机关检索了什么、由谁检索、检索记录在哪里——这个问题,九年过去没有答案。
同一个月,他还向市里申请公开小区的城乡规划方案批准文件。11月22日,鄂尔多斯市政府办公厅答复“不属于本机关公开范围”,让他去找旗政府或旗规划局。2017年3月28日,国土资源部答复,此事不属于该部立案查处范围,材料转自治区国土资源厅。三级机关走了一圈,人又回到旗里。最后落在他手里的是自治区厅那句“未办理农用地转用和土地征收报批”;而同一页的“公开方式”一栏,写着“不予公开”。
一份说“不存在”的文件,自己把176户的门牌号写满了;一句“不予公开”的答复,偏偏把最要紧的那句话漏了出来。这到底是没查到,还是不敢认?
两次迁址,一张空白
这块地一直是“活”的,位置历经多次变动。2007年5月,因城镇新区建设需要,60亩地从党政大楼办公区迁到六马路北、22万伏变电站东侧,“新址建设用地的土地平整由国土资源局负责”。2008年5月5日,再迁到石化路北、恒源水务公司以东:“土地使用权人不变,面积不变,请规划局重新办理相关选址手续。”
一年两次搬迁,两次都是国土局单方发函。规划部门没有重新核发选址意见书和规划许可证,国土部门也没有补办供地手续。地挪了,手续没跟着走;批准书在牧民手里,位置还留在旧图纸上。
2009年7月13日,一份《乌审旗城镇建设项目审批表》签了条批示:“从2009年7月14日起执行”,项目名称填的是“巴音温都尔嘎查牧民别墅区”。业主填报栏里记着一句原话:“原图纸8栋变3栋高层。”

《乌审旗城镇建设项目审批表》
这份表上,规划部门意见写“符合规划要求,同意建设”;城市规划管理委员会总工程师意见写“同意调整后的总图方案,实施时应核查技术数据”;分管旗长签“原则同意”。土地部门意见只写了“按规划进行建设”,没有明确供地方式。
表上还有一栏叫“政府旗长意见”——那一栏是空的。这是全案唯一一处看得见规划环节留下签字痕迹的文件。它是一张项目审批表,不是规划许可证;走完分管领导,旗长没签;“同意”背后还跟着一句“实施时应核查技术数据”。而2011年嘎查的报告写的正是:原规划结构、面积与建成结构、面积不符。那句“应核查”,最后没人去查。
2011年6月,嘎查安置小区协调小组给镇政府打报告,把情况说明白了:工程已完工,“但房产手续不能办理”。原因有两条:原规划结构、面积与建成结构、面积不符;地块落实与建设结构久拖未决,牧民与买主之间的转让手续无法办理,买主不能按时足额交付工程款,民工工资无法支付。
2012年6月26日,镇政府以嘎政字〔2012〕80号向旗政府报送《关于申请集体建设用地的报告》,用途写的是“绿化用地”。旗政府公文承办笺上,时任副旗长陈旭辉批:“鉴于该小区已建成,且申请的集体建设用地为绿化用地……如属实,可予批准”;旗长奇・达楞太7月3日批:“请国土局拿意见。”
承办笺最底下一栏叫“办理结果”。那一栏是空的。
一个已经建成、住进176户人家的小区,土地一边按“国有出让”卖给牧民和吴东,一边又向旗政府申请转成“集体建设用地”。同一块地,两副身份,两套文件。哪一份是真的?
专班来了,证没来
面积还差一截。收购时双方口头讲好,每户留30平方米做统建楼指标,其余170平方米归吴东,15户合计就是450平方米让了出去。可这450平方米让给了谁?嘎查《情况说明》写得清楚:抵顶的是15套统建楼的第五层、第六层步梯楼,“当时没有人买,最后没有户主”。房子没交到他手上,面积却已经从他名下划走。批准书上写的是每户200平方米,吴东现在要的也是这200平方米——15户,3000平方米,一平方米不能少。
2022年9月22日,乌审旗信访工作联席会议办公室发出乌信联办发〔2022〕15号,成立“化解巴音温都尔小区遗留问题工作专班”。组长李忠林,旗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;副组长王珍,旗政府副旗长、公安局长;成员是嘎鲁图镇党委书记韩飞、旗法院副院长高健。文件写明,成立专班是为了“妥善解决……力争早日案结事了息诉罢访”。
这是二十多年里,官方第一次在书面上把这件事称为“遗留问题”。专班配的是政法委、公安、法院、镇党委,也就是一套负责维护稳定和处理信访的班子。管登记的科室,不在名单上。
吴东自己算过一笔账:15户的批准书和出让合同,两百多万;二期附属工程,垫资;15户每户6万元的住房补贴,90万元。2013年、2015年,还有新批的批准书发下来,编号、排号、200平方米,一样不缺。发证的动作一直持续到差不多十年前,登记的动作,一次也没有。
按《土地管理法》第四十四条,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,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;第四十六条,征收农用地的,应当先行办理转用审批。按《行政许可法》第八条,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受法律保护,行政机关不得擅自改变;确因公共利益变更或撤回,造成财产损失的,应当依法给予补偿。
吴东要的从来没变:15户、每户200平方米、合计3000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,划拨到位,登记发证。牧民要的也不复杂:一栋能办证的房子。在递给国土资源部的材料里,他把话写得很重——“2009年乌审旗人民政府非法批地、非法占地建别墅”。这是当事人的判断,不是任何机关的结论;而机关给出的结论是另外三句:一句“未办理农用地转用和土地征收报批”,一句“房产手续不能办理”,一句“本机关不存在上述信息”。
三句话摆在一起,二十四年就过去了。一块从来没有“转用”的地,怎么能在“国有出让”的名义下发了二十年的证?一份写着“可予批准”的批示,为什么偏偏停在“办理结果”那一栏?那450平方米被拿去抵顶的房子至今没交,面积凭什么先划走?一个2022年就成立、由政法委书记挂帅的专班,为什么到了2026年,还换不来一本不动产权证?
这些问题,吴东问了二十年。现在,该由发证的人来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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