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7亩承包地 23年讨地钱
2025年9月的苏北乡间,秋玉米刚收完,泗阳县众兴镇刘桥村的戚怀成坐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捏着张泛黄的2002年《拆迁通知书》,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。今年他75岁,距离那张盖着众兴镇人民政府红章的通知下来,已经过去了23年。
“民以食为天,食以地为本,我种了一辈子地,到最后连自己家的地钱都没讨明白。”风卷过他脚边的碎叶,他把通知书小心塞回盒子——里面装着他23年维权的所有“家当”:四次补偿款的经手人签字、2004年的信访笔录、2017年镇政府的答复红头、2024年写的113.4万赔偿清单,还有上个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短信回复截图,打印在A4纸上。
一、2002年:3.7亩承包地,换回来7.8万“糊涂账”
戚怀成的命根子,是刘桥村那2.781亩承包地。1951年生的他,从分田到户起就侍弄这块地,种麦子、种水稻,一年两收,好的年景能打两千多斤粮,“娃的学费、老人的药钱、家里的油盐,都从这块地里出”。
变故发生在2002年。县里要建西工业园区,刘桥村的地被划进了征收范围。戚怀成记得,当时的补偿标准是“五里七组每亩17344.27元,八组每亩17803.03元”,他家地被按较低的七组标准算,加上0.479亩非耕地、0.44亩自留地,共计3.7亩土地,统共该拿多少钱,没人给他算明白。
更让他犯嘀咕的是,地刚量完,村里的干部就上门收了他的土地承包证和房产证,后面给他补了张《证件收缴收据》,说“证先收上去,补偿款下来再领”。之后补偿款也不是一次给的:2003年到2004年,分四次来了7.8万,经手的是当时的村书记,镇上的信访助理徐宏出具证据明确,“他在纸上写个数,我按个手印就拿钱,安置补助费、青苗费、地上的树和井的钱,提都没提”。
他想问,干部说“先拿钱,后面园区招工你优先,差不了你的”。他认字不多,想着“公家的事总不会坑人”,就接了钱。
二、2004-2017年:一张“保证书”,堵了15年的路
第一次去信访,是2004年。戚怀成觉得“不对劲”:说好的招工没影,补偿的差价也没人提,他跑去县信访局反映,工作人员做了份《调查笔录》,问他地亩数、补偿情况,末了给了份《信访案件处理意见书》。
“前面说给我报上访的路费,我签了‘同意’,后面说‘拆除房屋建庙’‘补偿已到位’,我不认,就没签全。”结果没过几天,村里和信访的人来找他,说“你签个《保证书》和《感谢信》,就给你协调剩下的地的事,以后也不追究你上访的事”。他老实,想着“民不与官斗,签了说不定能把剩下的钱要回来”,就歪歪扭扭签了字。
这张保证书,后来成了压在他身上的“石头”:
2006年,他不服,往上找到宿迁市政府申请信访复核,市政府出了份《宿政核字〔2006〕2号》复核意见,维持泗阳县政府的处理结论,理由是“征地程序合法,补偿已按标准发放,当事人已签息诉承诺”。
2017年,他实在憋不住,给众兴镇政府递了份《申请补偿答复书》,按当年的标准算了算,还差12.2万没给,要求镇里补。镇里的回复更干脆 :“你2004年已签保证书承诺不再上访,本次申请属无理要求,不予支持。”
他拿着盖着红章的答复,坐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下午,“我是被哄着签的啊,合着签了字,我家的地钱就没了?”
三、2018-2025年:从镇里跑到北京,他要的从来不是钱
2018年,他又写了份信访申请,把地亩数、已领金额、当年的补偿标准列得清清楚楚,还附了村委会开的旧证明——盖着老支书的私章,写着“戚怀成家有承包地3.7亩,属实”。“老支书都不在了,章还在,总能算清楚吧?”信访局当时说“一个礼拜内核实办结”,结果又没了下文。
这一年他67岁,跑不动远路了,就开始学寄挂号信,给县里、市里、省里寄,所有回执都攒着,和当年的收据放在一个盒里。
2024年,他算了笔总账:23年的误工费、精神损失、按现行标准的土地差价、房屋拆迁的差额,统共要113.4万,写了份《申请赔偿书》,给能寄的部门都寄了一遍。没人理。
2025年9月,他咬咬牙,写了封《给中共中央国务院一封信暨控告书》,把一个存满证据的U盘塞进去,寄去了北京。没过多久,他收到短信:“您反映的事项已收悉,请向有关处理的机关提出。”他把这条短信截图打印出来,压在盒的最上层。
四、“我不是犟,我是憋屈”
采访的时候,戚怀成翻出那张2002年的《证件收缴收据》,纸都黄了,字还能看清:“收戚怀成土地证一本、房产证一本,经手人:XXX”。“当年征地的干部换了三茬,村书记都换第四任了,我还在跑。人家说我犟,我不是犟,我是憋屈:我那3.7亩地,2002年种麦子卖一千多块,够我孙女交一学期学费。现在征去建厂,老板赚了大钱,我连该给我的地钱都拿不全,这理说到哪去?”
他说自己没读过多少书,但认死理: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地是我的承包地,征了就得按规矩给钱,少一分都不行,不管过多少年。”
戚怀成的事不是个例。早年间不少农村征地都存在程序不规范、补偿不透明、用“息诉保证书”压矛盾的问题,等新官上任,旧账就成了“糊涂账”——老百姓手里只有几张泛黄的收据,跑断腿也找不到对接的人,“新官不理旧账”五个字,压得是多少像戚怀成这样的老人数十年的喘不过气。
23年,从51岁的壮劳力,跑成75岁的白发翁,他盒里的每一张纸,都是那个年代的注脚。而我们更想知道的是:那3.7亩地的账,到底什么时候能算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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